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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來源:  本站瀏覽:369        發布時間:[2019-10-09]


  班宇,1986年生,沈陽人,小說作者。有作品見于《收獲》《上海文學》《作家》《西湖》《鴨綠江》等刊,曾被《小說月報》《北京文學·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轉載。

                                                                                        

  冬泳

  文丨班宇

  導讀:兩個在都市生活的年輕人,分別有著各自的困境。當遇到彼此時,兩人試圖重新建立起一種深刻的關系,卻發現無所依附。

  評刊贏福利|《當代》文學拉力賽2018年第六站開評啦!

  我跟隋菲約在咖啡廳見面,萬達廣場后身,約的三點,我提前半個小時到位。咖啡廳分上下兩層,周日樓上搞活動,投影儀放電影。我走上去,發現二層漆黑一片,窗簾拉嚴,大家坐在小板凳上,對著一面白墻,目不轉睛,身體前傾,姿勢不端正。樓梯旁的小黑板上寫著電影的名字,我盯著看了半天,總共四個字,其中三個我都不認識,就認識一個鳥字。我站在最后面,看了不到五分鐘,便退出來,又悶又熱,透不過來氣,電影也看不明白,提琴配樂,一驚一乍,拉得我腦袋嗡嗡的。

  我脫掉外衣,窩在沙發深處,店里的女老板走過來,跟我說,有埃塞俄比亞的咖啡豆,新上的,要不要嘗一嘗。我說不了,怕壞肚子,總覺得非洲埋汰。她問我,那你喝點啥?我說,這樣,你先給我來一杯白開水,我等朋友呢,她到了,我再一起點,放心吧,來都來了,肯定消費。

  女老板收起飲品單,又端來一杯水,我捏著杯沿舉到嘴邊,溫度太高,喝不進嘴兒,便又放下來,盯著它看,熱氣繚繞,屋內人不多,但空調開得挺足。我看了一圈掛在墻上的電影海報,全是外國字,沒一個看過的,便掏出手機,給隋菲發了一條信息:我到了,一樓沙發,不急。

  等了半天,她也沒回我,手機馬上沒電,我收進懷里,又在書架上找了本書,胳膊拄在沙發扶手上,開始翻書,剛看兩頁,困意襲來,眼睛睜不開。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旁邊桌的一對男女在說話,他們跟女老板好像挺熟,男的對女老板說,最近生意怎么樣?女老板說,一般,平時晚上也不行,就指著周末呢。女的又問,能回本不?女老板說,費勁,現在來的都是粘夾兒,一杯咖啡能坐半宿,有的剛喝一半,就讓你續杯,我說咖啡不能續,他說不用兌咖啡,往里倒點熱水就行,你家太甜,我口淡。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對面有挪動椅子的尖銳聲音,便試著睜開眼睛,光線很強,一時還不太適應,只見一團模糊的黑影坐在我對面,然后跟我說,等著急了吧?我伸個懶腰,揉揉眼睛,說,還行,幾點了?隋菲說,快三點半了。我打個哈欠,說,困了,昨天夜班,沒休息好。隋菲說,要不你接著睡吧,補補覺。我說,現在精神了,嘮一會兒,別白來,你想喝啥?

  隋菲向女老板詢問半天,最后點了一杯美式咖啡,我告訴女老板,我也要一杯一樣的。隋菲問我,你平時愛喝咖啡嗎?我猶豫了一下,然后說,愛喝,尤其是上夜班時,咖啡比較提神,還解乏。隋菲說,我也愛喝。我說,是不是?有共同愛好。隋菲說,你總來咖啡館嗎?我連忙說,總來,每個月不來幾次,我渾身難受,真的。

  我說的句句屬實。三十五歲一過,安排相親,已經成為我父母最緊要的一項事業,我的家庭條件還可以,父母退休,旱澇保收,身體健康,沒有負擔,但個人條件一般,主要是個兒矮,穿鞋勉強一米六五。最近一年,我大概見過二十個女孩,高矮胖瘦,中專大專,各種型號款式,應有盡有。相親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日益熟練,手拿把掐,但對我父母來講,卻開始變質,他們已經忘卻初衷,忽視過程與結果,轉而深陷于統籌規劃的游戲里,每周為我安排時間,定時定點,錯峰出行,催我去相親,有時一天能見倆。

  下午兩點半的咖啡館,相親首選,這是我歷經一年總結出來的經驗。這個時間段,通常已經吃過午飯,雙方坐一會兒,喝兩杯飲料,沒有額外開銷,成本可控。如果沒相中,一拍即散,沒啥損失;假如聊得比較好,到了四五點鐘,還可以直接一起吃晚飯,繼續加深了解。但自從相親以來,我只跟對方吃過兩次晚飯,其中一次,吃完飯后就散了,嫌我煙抽得太勤;還有一次,開始時比較順利,聊得愉快,女孩是替親戚看魚塘的,我們相處一個多月間,見過兩次,一起去吃過冷飲,我還特意買一副魚竿,去找她釣魚,幾乎每天都發信息,后來把能說的都說完了,我認為這種情況就可以談及下一步,準備結婚,對方告訴我這種情況是處到頭了,應該吹了。

  隋菲看著比照片要老一些,眼角皺紋明顯,頭發帶著小波浪,遠看有層次,近看像好幾天沒洗過,穿著一身深色毛衣,灰白坎肩,上身整得挺素,底下穿個皮裙,長款皮靴箍著小腿,裙子和皮靴之間露出短短的一截灰色褲襪,材質好像挺有彈性,接近于襯褲。

  隋菲說,我本來不是特別想來,我媽非讓我來的。我說,我也是,咱不勉強,走個形式,坐會兒就行,我也沒指著非得怎么怎么樣。隋菲說,你這么說,我壓力也小一些,咱倆到底是誰介紹的呢,沒弄明白,你知道不?我說,知道,興順街有個賣奶的,長啥樣不知道,總圍著一條大紗巾,天天下午四點多鐘,騎著三輪車,吹著口哨,拉兩大罐鮮牛奶過來,我媽總去那里打奶,說是新鮮,當天現擠,你媽有時候也去,他倆跟賣牛奶的都挺熟悉,一來二去,賣牛奶的對我們彼此情況都有所了解,所以就牽了根線兒。隋菲點點頭,說,那你住得離我媽家挺近。我說,應該是不遠,你沒跟家人住一起?隋菲說,沒有。我說,挺好,自由,愿意干啥干啥。隋菲說,好啥,我跟我媽沒法一起住,老干仗,處不來。我說,處不來,但是還得處,接著處,往死里處,這就是血緣關系。隋菲笑著說,總結得挺好,我的情況你知道不?我說,一知半解。她說,離異,有孩子,歸男方。我說,男孩女孩啊?她說,女孩,快上學了。我說,挺好,老話講,閨女是媽的小棉襖兒。她說,跟我一點都不親,愛臭美,誰給買衣服就跟誰,整天圍著她爸后找的轉,氣我。我說,孩子小,長大了就好了,誰也不行,還得是親媽,母女連心。隋菲說,你啥情況?我還不知道。我說,我啊,沒結過婚,新華電器的,普通工人,三班倒。隋菲說,待遇不錯吧?我說,不行,到手兩千五百八,但保險上得挺全,單位比較正規。隋菲說,也行,自己夠過。我說,一般化。隋菲說,你們廠子是生產啥的?我說,這個說來話長,經營項目比較復雜,我剛去的時候,是做電褥子的,生產長條兒的電熱元件,后來幾年,暖氣燒得都挺好,就不做這個了,給我安排去連接器車間,干印制板,焊爪簧,應用挺廣泛,這幾年,廠子規模逐漸擴張,接不少新項目,有的產品還能用在武器上呢,屬于軍工企業。隋菲說,好單位,需要保密不?我說,保啥密,想告訴別人,都不知道說點啥,我去了就是干活兒,別人咋說咱咋干。隋菲說,挺好,省心。我說,聽介紹人說,你在醫院上班。隋菲說,以前在,化工廠醫院,當護士,現在不了,狀態不好,休長假,半年沒上班了。我說,也行,好好休息。

  我們正聊著,樓上傳來一陣響動,我們抬頭看去,狹窄的樓梯上擁出十幾個人,互相沉默著走下來,表情深沉。隋菲看著他們,問我說,這是干啥的?我說,樓上周末有活動,放電影,現在應該結束了。隋菲問我,啥電影啊?看得都挺沉重。我說,叫什么鳥來著,四個字兒,什么鳥怎么怎么地。

  我推開咖啡館的門,與隋菲告別,門上的鈴鐺在身后一陣亂響,很好聽。隋菲照著玻璃捋幾下頭發,然后問我要回哪里。我其實挺相中她,長相好,氣質佳,說話也不招人煩,于是特意留個話頭兒,說也沒啥地方去,自己轉轉,問她有沒有推薦。隋菲說,沒有,要不陪我走到前面吧,好打車。我說,那行。走到路口,等了半天,也沒有出租車過來,我說,要不一起吃晚飯,搭伴吃,能多點倆菜。隋菲想了想,說,那也行。

  兩瓶啤酒下肚,我又點了根煙,心情不錯,跟她說,你是第三個。隋菲說,啥?我說,相完親一起吃飯的。隋菲說,主要我回家也懶得做。我說,做完還得收拾,麻煩,不值當。隋菲說,你會做飯不?我說,別的不行,做飯還可以,酸菜燉牛肉、滑熘里脊、家燉三道鱗,都是絕活兒。隋菲說,學過廚師啊?我說,沒有,就是愿意琢磨,愿意做,但做完自己不愿意吃,愿意看別人吃。隋菲說,有機會嘗嘗。我說,你這話也不實誠,很多事情,沒有必要說開吧,今天吃個飯,咱們都挺高興的,回頭一散,誰也不打擾誰,也挺好,我再去你家,或者你上我家來,做頓飯,那不像話,關系到不了那一步。隋菲說,你挺現實啊,沒看上我唄。我說,主要是你來了就說那話,本來不想來啥的,聽著不對,明顯是沒看上我,我這人比較隨和,誰看得上我,我就能看上誰,看不上我的,我也不上趕子,那不是買賣,我有啥說啥。隋菲說,那你還想說啥?我說,我還想說,我根本就不愛喝咖啡,喝完睡不著,我就愛喝老雪,悶倒驢,勁兒大,喝完回家蒙大被一睡,愛誰誰。隋菲聽后捂著嘴笑,我說你樂啥?隋菲搖搖頭,說,有那么好喝嗎?我說,好喝,這酒有回甘,喝完回回口干。她繼續笑,然后朝著服務員舉手,說,再來倆,我也陪你喝一瓶。

  我打車送隋菲回家時,已是半夜,我喝了不少,走道發飄。她住的小區較新,附近荒涼,住戶不多,幾乎沒有亮燈的,開到附近,隋菲讓司機停下,我也跟著一起下了車。隋菲轉頭問我,你下來干啥,直接坐車回去唄。我說,送你走幾步,有點喝多了,想見見風,吹一吹,能好受點兒。隋菲說,別合計歪門邪道。我說,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隋菲說,那你是哪種人?我說,你看不出來嗎?隋菲說,看不出來。我說,那你眼神兒不行。隋菲說,正經的,我都到了,你回去吧。我說,今天吃飯花多少錢?隋菲說,沒事,我請你。我說,這個不好,吃飯花你錢,總覺得欠你點啥。隋菲說,有機會還的。我說,有嗎?隋菲笑了笑,說了句,你先回去吧。我便在路燈底下停住,看著她穿過馬路,走進小區,然后又轉過頭來,跟我揮揮手,我也揮揮手,想朝著她和她身后的黑暗喊一句什么,但張了張嘴,始終沒喊出來。

  我到家之后,頭暈得厲害,沒去衛生間洗漱,直接上床,準備睡覺。我媽聽見動靜,進到我屋來,皺著眉頭說,沒少喝啊。我說,還行,有點困,睡了。我媽說,別,今天情況怎么樣?我說,就那樣。我媽說,到底咋樣?你說一說。我說,明天再說。我媽將我腦袋底下的枕頭抽出來,告訴我說,不行,現在就得說,不然我睡不踏實。人家對你啥態度?我坐起來,靠在床頭,想了一會兒,說道,怎么說呢,不反感。我媽說,那你什么態度。我說,我也不反感。我媽說,不能吧?我說,什么不能?我媽說,這個結過婚的,還有個孩子,這禮拜沒別的安排,讓你去是鍛煉鍛煉,保持狀態,你倆不能對上眼了吧?我說,相親還鍛煉啥,你天天到底合計啥呢,媽?我媽說,不讓你去好了。我說,別管,這個挺好,興許能處上,最近不見別人了,我睡了,明天再說。我媽表情懊悔,墊著手轉身出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低聲念叨著,這事兒整的,這事兒整的。

  隋菲問我,你覺得我長得怎么樣?我說,聽實話吧?隋菲說,實話。我說,再年輕幾歲,算是比較透溜,挺撩人兒,現在一般,但是對我來說,綽綽有余了。隋菲說,還挺拿自己當回事兒。我說,自己都不把自己當回事兒,誰還能把你當回事兒。隋菲說,有事兒求你。我說,我盡量辦。隋菲說,我想我閨女了。我說,想就去看。她說,那家人不讓。我說,那沒辦法了,派出所去告他們,能行不?她說,夠嗆能管。我說,那你有啥辦法?她說,你幫我去一趟幼兒園,趁著他們午間活動,照幾張相片,給我看看。我說,能行嗎?她說,有啥不行,不偷不搶不拐賣,拍照又不犯法。我說,那你自己咋不去?她說,我怕跟那家人碰上,以前就有過這種情況,要是他們再把孩子轉到別的園去,以后就更找不到了。

  我騎自行車沿著軌道的方向前行,以前這邊都是雜草,附近住戶自己圈地種菜,這幾年統一規劃,種下一排矮樹。樹是種上了,但無人修剪,里出外進,不太整齊,樹底下還有許多雜草,這個季節里,無論是草還是樹,基本都已枯掉,沒有一絲綠意。我在這些矮樹的縫隙里騎走,抄一條近道,時快時慢,偶爾抬頭看天,風輕云淡。旁邊有火車轟鳴著開過來,后面掛著幾車油罐,開得不快,我用余光數著總共多少節,數到一半,有點亂,便停下來,轉過頭去,看著火車逐節經過,它掀起一陣微風,裹挾著石頭與鐵軌的氣息,輕輕吹過來,相當好聞。

  車開過去之后,我才發現,鐵軌對面有人正望著我,穿一身警服,歪戴大檐帽,八字胡,矮瘦,栽著肩膀,口涎外溢,死死地瞪過來。我與他對視幾秒,開始還以為是警察,后來覺得他的眼神不太正常,我便移開視線,繼續往前騎,他在鐵道對面,默不作聲,與我并行,走得很快,我逐漸開始加速,他在另一側也小跑起來。這時我才發現,他的手里拎著一根老的交通指揮棒,紅白漆,十分破舊,我騎得越來越快,他也一直在加速,甚至開始奔跑,跨過鐵軌,向我追來,并用指揮棒指著我,嘴里發出奇怪的呵斥聲。他的嗓門很大,十分駭人,像是在追捕罪犯,我心里發慌,便在前面拐了個彎,向著另一條小路瘋狂地騎去,那喊聲始終緊隨,更加急促,我沒敢回頭,但能感覺到他離我也就幾米的距離,正在步步逼近,地上的一群鳥飛起來,我在它們中間穿行而過,仿佛也成為它們之中的一員,朝著前方飛去,我奮力蹬車,絲毫不敢放松,經過樓群,轉到一條主干道,逐漸放緩,回頭一看,后面已經無人跟隨,這才松一口氣。我渾身是汗,又渴又累,十分狼狽,將衣服敞開懷兒,站在路旁休息半天,才又繼續出發,我邊騎邊想,我為什么要做這樣一件事情呢?想不明白。

  我跟幾位家長共同守在幼兒園的小操場旁,隔著欄桿往里望。幼兒園由兩層門市房改造而成,面積不大,操場在小區里面,器材豐富,滑梯、轉椅、秋千,應有盡有。課間音樂響起,十來個孩子從二樓跑下來,噼里撲通,下餃子似的,跟著老師做操,伸胳膊踢腿,連蹦帶跳,模樣可愛,也不吵鬧,家長們紛紛掏出手機拍照,我也掏出來,隋菲向我描述過她女兒的模樣,長頭發,眼睛挺大,皮膚有點黑,翹鼻尖,眉毛旁邊有顆痣,特乖,不愛說話,也不咋合群,愿意自己玩。我跟那些孩子有一段距離,痣是看不清,努力分辨半天,總算找到一個符合其余條件的,穿著一件嫩黃色外套,眼睛有神,做操也挺認真,動作雖然總是慢半拍,但很努力盯著老師看,我連拍好幾張,各種動作,看著十分乖巧。做完操后,幾個小朋友跑到欄桿這邊,來跟家長說話,有的家長還給準備了切好的水果,這個小女孩向我這邊看了一眼,但沒走過來,我看著她默默走向大象滑梯,背面繞著走上去,再在頂端滑下,從象鼻子里鉆出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面無表情,又繞到背后去,再次滑下來。我舉著手機,又拍幾張,回家自己欣賞半天,越看越有意思,還是閨女好。

  當天晚上,我跟隋菲約吃燒烤,我點了兩盤烤牛肉,一盤雞脆骨,一盤墨斗,還有一份拌花菜,又等了將近半個小時,隋菲才到,風塵仆仆,一進屋就管我要手機,我啟開兩瓶啤酒,分別倒滿,再將手機遞過去,說道,看了半天,整個幼兒園,就你閨女最好,一看就聽話,招人稀罕。隋菲來回翻著照片,速度很快,我又說,你還別說,長得跟你挺像,尤其是眉眼之間,有股英氣。我還沒舉杯,她自己邊看手機邊喝下一口,然后抬頭問我,這穿黃衣服的小女孩,誰啊?

  我愣住片刻,說,不是你閨女嗎?她舉著手機,放大照片,指著旁邊一個穿紅毛衣的小孩兒說,這個是我閨女,三十多張照片,你就拍了兩個側影。我說,這不是短頭發嗎?她說,鉸頭了。我挺尷尬,說,對不起,走眼了,剛下夜班,有點累,精神不集中,改天再去給你拍。隋菲擺擺手,情緒低落,說,再說吧,看不著鬧心,看著了也鬧心。我撒謊說,你女兒我也看見了,挺好的,健康成長。隋菲說,誰接的她,沒看見她爸吧?我想了想,說,這個真沒注意。隋菲說,要是有下次,你注意一下,她爸的右臉有道疤,挺深。我說,行,這個特征明顯,不能認錯。她又說,以前我劃的。

  隋菲穿得很厚,這在外面還看不出來,一層又一層,毛衫套了倆,我忙活半天,才全部脫完,累得滿頭大汗,衣服在椅子上都堆不下了,掉落在地上。隋菲縮在床的角落里,屋里沒開燈,窗簾也沒拉,幽光映入,她看起來又瘦又小。我坐在床邊,擦著汗說,咋穿這么多?隋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說,你管呢,快,上來。我借著酒勁,趴在她身上,換了倆姿勢,干了挺長時間,呼哧帶喘,本來對自己的表現挺滿意,但隋菲一直沒怎么出聲,我的心里也就開始犯嘀咕。做的時候,她一直緊抓著我的腰,兩腿絞在一起,最后我一激動,沒能及時抽出來,全射里面了。做完之后,她一直沒說話,我也沒吱聲,不敢輕舉妄動,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很想抽煙,又不敢說,抓心撓肝,一個勁兒假咳嗽。過了半天,隋菲吐了口氣,說,想抽煙了,去吧。我回應一聲,連忙翻身下床,掏出煙盒里的最后一根,點燃之后,借著火光,看見身邊的隋菲雙目緊閉,右手搭在額頭上,胸口明顯起伏,她太瘦了,肋骨都能看得出來。隋菲說,誠心處不?我說,我心挺誠,今天雖然喝了點酒,但沒喝多。隋菲說,你以前跟過幾個女的。我說,這話怎么說,對象處過一個半,都沒成。隋菲說,咋還出來半個。我說,手都沒拉,就分了,只能算半個。隋菲說,干這事兒,跟過幾個?我說,咋說呢。隋菲說,實話實說。我說,有一陣子,老去舞廳,黑燈里跳過幾曲。隋菲說,啥意思,聽不懂。我說,反正有那么四五回,后來覺得沒意思,不去了,具體的情況,別問,不好,我說出來了,以后咱沒法往下處。隋菲說,不問也行,但是我之前的事兒……我連忙接過去,說道,那我也不問,如果要在一起,咱們往前看,我這個人實在,我媽暫時不讓說,但是我也得告訴你,我家其實還有一套房子,回遷樓,六十平方米,兩室一廳,八院附近,一直沒動,咱倆以后要在一起,不用租房,按你的想法裝修,這個錢我也攢出來了。隋菲說,想得太長遠了,我話還沒說完,有個事情,我先講好,你看看能不能接受。我說,你說說看。她說,我不能生育,生完頭胎后,身體報銷了,所以剛才敢讓你射在里面。我停頓片刻,在黑暗里猛吸兩口煙,問她,定死了嗎?她說,醫院判的,你要是覺得不行,就再想想,不逼你,無所謂。我想了想,把煙掐滅,跟她說,沒啥行不行,以后別劃我就行。

  隋菲說,你先走吧,倆人在床上,有點不習慣,睡不著,別耽誤你上班。我點亮臺燈,起身下床,她的房間很空,除了這張床之外,只有一個簡易衣柜,一張寫字臺,兩把椅子。我穿好衣服后,又把地上散落的衣服歸攏到一起,在床尾逐件疊好,規矩地摞在椅子上。隋菲一直在看著我,做完這些之后,我披上衣服,準備走,她告訴我說,門有點緊,往右邊擰,使點兒勁推。我按照她說的方法,用身體將門撞開,來到門外,又把門帶上,然后并沒有立即下樓,而是站在走廊里,聽著她下床的聲音,拖鞋擦過地板,有氣無力,她走到門邊時,我的心也提到嗓子眼,然后聽見她在里面反擰門鎖,鎖簧咔嚓兩聲,像是在跟我進行一場冷漠的告別。

  我媽問我,處上沒有?我說,差不多。我媽說,啥意思?我說,按照社會普遍經驗分析,一個女的,要是能單獨跟你去吃烤牛肉,關系基本就算定了。我媽說,你倆還真處啊?我說,要不然呢,不是你介紹的嗎?我媽說,她到底哪好呢?我說,說不明白,反正身上有股勁兒,挺吸引我。我媽說,你別上當受騙,她可有個孩子。我說,女孩,我還見過呢,沒歸她,誰騙我干啥,一窮二白。我媽說,那可不好說,你這禮拜天再見一個,我逛早市認識的,丫頭挺胖,但人實在,擺攤賣小吃,吃苦耐勞,我看也不錯,騎驢找驢,你去看一眼,也沒啥損失。我說,不看,禮拜天我不休息,得去加班,連軸干,單位最近管得嚴。我媽說,那下禮拜去見。

  其實禮拜天并不需要加班。下夜班后,我騎著車直奔文化宮露天游泳池,秋天過半,這里還能游最后幾天,馬上就要閉館,再來游的話,就又得是明年了。我趕到游泳館,花五塊錢買張門票,正在更衣室換褲衩,隋菲給我打來電話,問我在哪里,說有事要商量。我說我來文化宮游泳了。隋菲說,這都幾月份了,外面還能游嗎?我說,不怕冷就行,最后幾天。隋菲說,你啥時候游完?我說,一般情況,我來這都得待一天,從早到晚,飯都在里面吃,反正不限時,今天你要是有事,我就早點走。隋菲說,不用了,等著吧,一會兒我過去找你。

  我披著浴巾來到游泳池旁,雖是周末,但由于天氣轉涼,只有三五個人在水中,他們站在里面,忽上忽下,相互觀望,也不怎么游。池中的水比前幾天要更綠,漂白粉味道濃重,幾把破舊的折疊靠椅擺在岸邊,我戴好泳鏡,又把浴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池邊,試探著下水,水里很涼,我咬著牙,深吸幾口氣,一頭扎進去,四肢僵硬,游了十幾米,才逐漸舒緩開來。池面如鏡,雙手劃開,也像是在破冰,我繼續向前游,上下起伏,耳畔的聲音越發嘈雜,水聲轟鳴,我潛到水底,憋一口氣,向著黑暗的一角游去,直至抵達滑膩的池壁,才又轉身浮起,雙手扶在欄桿上,那些聲音又忽然全部消失,四周仿佛靜止,只有幾片枯葉在水面上打轉。

  隋菲來的時候,已是中午,太陽高升,曬干地面,水汽蕩漾在半空之中,我裹緊浴巾坐在長凳上,隋菲從后面拍我兩下,然后繞著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我問她吃飯沒有,她說還沒吃,我說那你等一下。我去旁邊買了兩個雞蛋餅,回來遞給她,說道,文化宮特色,賣十多年了,醬刷得足,多給你加了根腸。隋菲看著雞蛋餅,跟我說,今早我做了個夢,完后給你打的電話。我說,夢見我了吧?隋菲說,沒有。我說,那夢見啥了?隋菲說,夢見我懷孕了。我說,不能吧?隋菲說,按說是不能。我說,身體有啥反應嗎?隋菲說,本來沒有,現在不敢說了。我說,都是夢,別嚇唬自己,就是懷上,咱也不怕。隋菲說,我怕。我說,怕啥?隋菲說,怕有人又搶走。我說,誰要搶?隋菲說,我前夫,我還總能夢見他監控我的一舉一動,總偷摸回來,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總覺得屋里還有別人。我說,打住,你再說的話,以后我都不敢過去了。隋菲頓了一下,說,手機再給我看看。我返回更衣室,取來手機遞給她,她又翻看一遍我拍的照片,然后跟我說,穿黃衣服的,其實就是我女兒,那天沒告訴你,你拍得沒錯。我看看她,說道,你還能有句實話不?

  我扔掉浴巾,轉身跳入游泳池,中午游泳的人逐漸多起來,很熱鬧,水里其實比岸上要暖和,我在里面漂著,陽光照進來,池水閃光,十分愜意,我心里數著,再有不到一周,這里差不多就又要停業,都說明年這邊要動遷,那到時我去哪里游呢?隋菲在岸上,默默走向另一個泳池,那里水深一米,夏天時都是小孩在游,現在沒人去,已經荒廢,幾天后就會抽干。她獨自站在水池邊上,俯視著池邊緩緩浮動的綠藻,我光著腳走上跳臺,站在高處,俯視著下面的人,隋菲在最遠處,跟她的影子融為一體,我大喊一聲,人們望向我,然后我邁步上前,挺直身體,往下面跳,劇烈的風聲灌滿雙耳,雙臂入水,激起波浪,像要將池水分開,這是今天的第一跳。我在水底,那些嘈雜的聲音再次襲來,沒聽錯的話,有人在為我鼓掌,也有人在喊,大概是池水濺到他們的臉上,路旁有車經過,不斷鳴笛。我閉起眼睛,依然能感覺到光和云的游動,太陽的蹤影,這時,我忽然想起一首久違的老歌:孤獨站在這舞臺,聽到掌聲響起來。

  舞廳的劉麗給我發信息,問我最近咋沒去跳舞,我騙她說去了,但沒找她,劉麗說嫌棄我了?以后斷了吧。我說開玩笑呢,其實沒去,最近單位忙。劉麗約我晚上一起吃飯,我合計一下,有點猶豫,但實在不太想回家,下班之后,便直奔她家樓下的冷面店,要了一箱酒,幾個拌菜,我倆邊喝邊嘮,天南海北,其間隋菲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外面,跟單位同事喝酒,她說今晚你回哪兒住,我說還沒定好,隋菲說我又想閨女了,我說改天我陪你去看,隋菲說,我又做了個夢,夢見我下面一直淌血。我說,別嚇唬自己,等我喝完,要是時間不太晚,我過去陪你。掛掉電話后,劉麗說,要去陪誰啊?我說,沒誰。劉麗說,沒誰就陪我唱歌去。我說,不去,就倆人,沒意思。劉麗說那我再找幾個,來都來了,沒喝好呢,要上哪兒去?

  我喝得有點大,橫躺在包房的沙發上,天旋地轉,打不起精神,劉麗一邊唱歌,一邊吃果盤,沒過多久,劉麗的朋友來了,一男一女,看樣子也是剛喝完酒,說話舌頭發硬,我勉強起身迎接,男的比我高一頭,低下身來,跟我握手,然后坐在我旁邊,啟開兩瓶酒,我說我真喝不動了,剛干了半箱。他說,咋的,瞧不起我啊?我說,那沒有。他說,初次見面,多少整點兒。我點點頭,接過酒來,跟他碰一下瓶,抿了一口。劉麗唱得很高興,關掉大燈,打開閃光燈,邊唱邊跳,還想拉著我一起,我擺手拒絕,新來的一男一女起身跳舞,摟在一起,相互摩挲著,我看見那男的手從女的領口伸進去,往里面掏。一曲完畢,男的坐下,喝口啤酒,我給他遞過去一根煙,并點著打火機,他的臉湊過來迎,一束火光正好照在他的右臉上,我清楚地看見一道長疤。

  我問他怎么稱呼,他說,都叫我東哥。我說,東哥,臉是咋整的,挺酷啊。東哥沒回話,看我一眼,目光不太友好。我緩了一會兒,繼續問他,東哥,在哪邊住呢?他告訴我一個地址,我想了想,說那邊有個鐵道,對不對?兩側都是矮樹,去過好幾次,還總能遇見個精神病,戴大檐帽,拎個棍子,裝他媽警察。東哥說,對,你挺熟悉啊,他逮誰追誰,夏天時候,天天出來,現在少了,你說可笑不,神經病還知道冷熱呢。我說,是挺可笑,你一般咋對付?東哥說,他不敢找我。我說,怎么呢?東哥說,他挨過我揍,知道我下手黑。我說,怎么個黑法?東哥說,兄弟,你啥意思?我說,沒啥意思,東哥,我給你點個迪克牛仔,我聽你這嗓子,挺適合唱他的歌。東哥說,我不會。我說,聽聽原唱,學一學,唱好了震撼全場。東哥說,你媽,小個子,我說我不會,你聽懂沒?我說,行,懂了,那我給你唱一個,三萬英尺,詞寫得好,飛機正在抵抗地球,我正在抵抗你。東哥坐過來,摟緊我的肩膀,臉貼過來,皺緊眉頭跟我說,不是,兄弟,你今天晚上到底啥意思?我沒整明白。我把東哥的胳膊從我肩膀上拿開,說,我能有啥意思,就是忽然想唱歌了。劉麗看見我們這邊不太對勁,連忙過來,將我們分開,另外一個女的拉住東哥,說著悄悄話,沒過一會兒,他們便說還有事,先走一步,讓我們慢慢玩,于是收拾東西離開。我掏出手機,想給東哥照張相,但燈光太暗,拍了幾次,都是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們前腳剛出門,我也緊跟著出去,劉麗在后面追我,此時已是半夜,劉麗非讓我跟她回家,我說,今天不行,抽出二百塊錢,打發她走,她還挺不樂意,扭過頭又低聲罵我一句。我沒搭理,三步兩步,轉過馬路,緊跟著東哥和那女的,還沒走幾十米,便看見他們走上一間二樓的小旅館。旅館的鐵樓梯懸在外面,十分狹窄,滿是銹跡,他們一前一后走上去,踩在上面,空空作響,樓梯搖晃,仿佛隨時會散架,走到二層,掀開棉簾進屋。我轉到樓的另一側,隱在暗處,風的回聲在其中穿梭,聽著也像在曠野里,我點了根煙,望向二樓,看見其中一間燈亮,縫隙里透出一點微光,隨后又黯淡下來,我抽完煙,跺滅煙頭,深吸幾口氣,朝著家里走去。

  那天在文化宮游完泳,已是黃昏,涼風陣陣吹來,陽光將云染成金色,隋菲跟我說了很多話,我的耳朵進水,有一些沒太聽清楚,出來之后,我說請隋菲吃飯,隋菲提議在家里吃。我們推著車去衛工市場買菜,我買了豆角和排骨,還有鮮族拌菜。出來之后,天色已晚,我騎著自行車,隋菲坐在身后,車把上掛著我們的菜。騎車過衛工街時,隋菲說,我不敢來這邊,今天上午,聽說你在這邊,我掛電話后,猶豫半天,閉著眼睛摸過來的。我說,有啥不敢的?她說,你右邊是啥?我說,衛工明渠啊,以前叫臭水溝,我小時候就在這邊住,前面就是我的學校,標準件子弟小學,現在扒了,改飯店了。隋菲說,我住得也不算遠,小學上的是啟工二校。我說,好學校,當年亞洲最大。隋菲說,你小時候總來衛工明渠嗎?我說,天天來,夏天抓魚食,飛蟲多,活物兒,還能賣錢,冬天在上面溜冰,抽冰尜。隋菲說,有一年寒假,掉下去過一個小孩,你還記得不?我說,那不記得。隋菲說,咋能不記得呢,當時鬧得動靜挺大,小孩滑到中間,冰面裂開,掉進去了,當時沒人發現,晚上家長回來,這才開始找,那時候里面不是清水,有油污,凍不結實,后來就再也沒有小孩去了。我說,小孩沒了,但有大人,每年倆指標,冬天一個,夏天一個。隋菲說,這啥意思。我說,年年淹死人,其實也不是淹死,都是整死了拋尸,扔進去的。隋菲說,你對這邊還挺熟悉。我說,也一般,以前晚上吃完飯,有時候過來,動動腦筋,在路燈底下打兩把六沖。隋菲說,去年,我爸就是在這兒沒的。我說,啥?隋菲說,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還沒等我們報警,警察先來找的我們,環衛工人發現的,漂上來了,警察跟我說是喝多了摔進去死的。我說,節哀。隋菲說,我挺懷疑。我說,懷疑啥?隋菲說,懷疑跟我前夫有關。我說,為啥呢?隋菲說,當時我們正在鬧離婚,孩子的事兒沒整明白,我爸那天喝完酒,又去找過他。我說,后來調查他沒?隋菲說,查過,有證明,沒在場。我說,那就不是。隋菲說,不見得。我說,相信公安的辦案水平,別想太多,我快點騎,咱得趕緊到家把豆角燉上。

  每周大概有三天,我會住在隋菲家里,她平時并不總在家里,偶爾也去接一些上門護理的工作,換藥、拆線、導尿、鼻飼都能干,一次三十元起,收費合理,冬天一到,找她的患者還挺多,有時候從早到晚,不得空閑。我一般是下夜班過來,買點菜,給她做兩頓飯。隋菲挺愛吃我做的,吃過晚飯,我給她泡一杯速溶咖啡,然后陪她看電影,通常還沒演幾分鐘,我就會昏睡過去,直到半夜,電影結束,隋菲總會把我搖醒,跟我說,你幫我分析分析。我說,分析啥?隋菲說,我爸的死,跟我前夫有沒有關系,我感覺有。我說,警察說沒有,那要是有的話,也是間接關系,不好判定。隋菲說,我爸那天晚上肯定去找過他。我說,可能吧,那天晚上你干啥來著,當時咋沒報警?隋菲沒說話。我說,咋沒動靜了。隋菲說,我跟我們院的大夫開房去了。我點了根煙,隋菲接著說,撈上來時,兜里有個打火機,半盒煙,錢在,手機也還在,不是為財。我說,許是意外,老年人脆弱,摔一跤,腦出血,不會走道,就跌下去了,沒爬上來。她說,這一年以來,我天天想這些事兒,還老做夢,感覺自己都不正常了。我說,過去的事情,別想太多,我還是那句話,在一起,得往前看,對了,我好奇問一句,你前夫叫啥名?隋菲說,問這個干啥?劉曉東。我說,沒事,他是不是挺花啊?隋菲說,廢話,不花我能跟他離嗎,總他媽不著家。我說,是吧。隋菲說,你提他干啥。我說,沒啥,總覺得有點熟。隋菲說,見過咋的?我說,應該是沒。

  周末我媽包餃子,我買了幾樣熟食回去。從進屋開始,我媽沒給過我好臉色,我也沒吱聲,餃子煮好了,我剛夾起來一個,她用筷子打掉,跟我說,啥前兒黃?我說,黃啥,處得挺好。我媽說,咋的,還要結婚啊?我說,搭伙,對付著過。我媽說,不要臉。我說,你再這么說我走了啊。我媽語氣緩和過來,跟我說,兒子,媽找人算了一下,這女的命里跟你犯克,黃了吧,媽再給你介紹,有的是。我說,太累,真看不動了。我媽說,最后一次,以后不逼你,這個擺攤的胖丫頭,等你仨禮拜了,啥話沒說,心多誠,怎么你也得去見一下。我說,不去。我媽說,提前約好了,就今天,媽求求你。我拿我媽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我要不答應,這頓飯都沒法吃,只好說道,在哪兒啊,幾點?我看一眼就走。我媽說,就附近不遠,你現在就吃餃子,這一盤都是你的,吃完就去,去了就好好嘮。

  我到咖啡館時,胖丫頭已經端坐在椅子上,袖子擼到小臂上,見我進來,興高采烈地跟我舉手打招呼,她的胳膊渾圓,揮動也十分有力。我在對面坐下來,她很主動,問我想喝啥。我說,白開水就行,她幫我叫了一杯水,她穿的衣服上都是卡通圖案,臉蛋紅潤而光滑,相比之下,我更像她叔,聊了幾分鐘,我倆之間實在沒有共同語言。我兩口喝完咖啡,跟她匆匆告別,她跟我一起出門時,說自己有點餓,我說要不然給你買個面包香腸,她沒說話,扭頭便走。

  我騎車回到隋菲家里,車停在小區門口,鎖在欄桿上,我拐進超市買盒煙,出門剛點上一根,看見有個人影在我面前一閃而過,穿著皮夾克,絨褲子,挺邋遢,右臉經過那一瞬間,我看見一道長疤,心里一驚,立即跟在后面,走了幾步,他忽然站住,也點上根煙,扭過臉來往后看,我裝著沒看見,繼續往前走,剛經過他身邊,他從后面拽住我的衣服領子,朝著我吐了口煙,說,你叫啥來著?我假裝剛認出來,說,我操,東哥啊。他說,你住這兒啊?我說,來看個朋友。他說,男的女的?我說,女的,打麻將認識的。他仿佛仍在回憶,猶豫著說,有機會聚一下,帶出來看看。我說,行。東哥又抽了兩口煙,然后拍拍我,說,走吧,我想起來了,你是劉麗的對象。我說,不算,認識而已,東哥,你住這個小區嗎?他說,不住,來辦點事。

  我走進另一棟樓,從二樓走廊的窗戶望出去,半個小時后,東哥從樓洞里走出來。待他走出院門,我轉身返回隋菲家里,她眼神慌亂,我說,咋回事,有人來過?隋菲說,沒有。我說,不對。隋菲沒說話。我說,今天回來有點晚了,我媽包的餃子,太香,全讓我造了,沒給你帶份兒。隋菲說,沒關系。我說,那我給你下碗餛飩去。隋菲說,不用。我說,不麻煩,冰箱里有蝦皮,多放點兒,肯定好吃。我剛打開冰箱,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門,像是用拳頭在砸,力道很大,聲音讓人心驚,隋菲神情緊張,沒有說話,又敲半天,聲音忽然停止,隨后隋菲的電話響起來,鈴聲飛揚,她迅速掛掉,門外的人開始邊敲邊喊,大呼小叫,言辭難聽。我走向房門,隋菲抓住我的胳膊,我將她甩掉,把門打開,東哥站在門外,看見我后,愣了片刻,然后說道,咋的,原來是你啊?我沒說話。他跟隋菲說,你就找的這人啊,小個子。我說,東哥,啥事?東哥說,行,以后我就找你要撫養費。我說,可以,東哥,明天聯系,今天不多說了,太晚了,影響鄰居休息。東哥說,你要是不給,我就找劉麗,反正肯定能找到你。隋菲盯著我看,我的頭很疼,像要炸裂,強忍著問,東哥,差多少?東哥說,三個月的錢,兩千四,其實她要是沒找人,這錢我要不要都行,但是找了,那這錢我就必須得要。我說,我給你。隋菲說,給個屁,跟你有啥關系。我說,兜里沒那么多,這樣,東哥,我送你出去,找個提款機,取給你,你看行不?東哥看看隋菲,拍著我的肩膀說,那有啥不行,隋菲啊,你也算找了個明白人。

  我穿鞋出門,輕輕把門帶上,又聽見隋菲奔過來,反鎖兩次,樓道空曠,回響激蕩。我站在樓梯上,咳嗽兩聲,給東哥點上根煙,小聲說,東哥,別來氣,有啥好商量。東哥沒說話,嘴里叼著煙看我。我走在前面,他在我后面,出了樓洞,東哥說,你挺有主意啊。我說,東哥,有啥主意,家里介紹的,不處不行,我也為難。東哥沒說話。我繼續說,前面不遠有銀行,你咋來的,我這有自行車,帶你一骨轆。東哥說,用不著,兩步道兒,走著過去。我說,行。

  路上照明不好,附近商鋪都已關門,風挺硬,吹得我臉生疼,我提上拉劃,臉縮進去,雙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走,東哥在我旁邊,穿得少,凍得直哆嗦。走到路口,天空飄起一點雪花,在昏黃的路燈映照之下,細密紛飛,我說,東哥,下雪了啊。東哥說,下點兒雪好,殺菌。我說,是,感冒的太多。東哥說,你感冒了?我說,沒有,隋菲這幾天事兒多,上門給老頭兒扎滴流,全天忙活。東哥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兄弟,你得理解我,這錢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但是我要過來這錢,最終也是給孩子花,對不對?我說,那對。東哥說,一切為了孩子,為了孩子一切。我說,都不易。東哥說,老弟,剛才有句話,一直想問你。我說,東哥,你問。東哥說,你感覺隋菲咋樣?我說,什么咋樣?東哥說,別跟我裝。我說,挺好的,方方面面。東哥說,是不,有時候我還挺懷念,她有那股勁兒。我沒說話。東哥又說,但是你放心,沒別的意思,我早都干夠了。我還是沒說話。東哥說,還有個問題,我想問問,你倆誰個兒高啊?我說,不知道。東哥說,沒比量比量?我說,沒有。東哥說,你光腳有一米六沒?我看她比你還稍微猛點兒,在炕上能夠得著嗎?不行就墊個枕頭。我說,東哥,這有個提款機,我進去取錢,你等我一會兒。

  我推門進入,把卡插進去,輸入密碼,查了一下余額,又退出來,機器咔咔直響,仿佛在跟誰說著話。我推門出來,跟東哥說,機器里沒錢了,換一個,前面還有個農行,我跨行取。東哥說,那不有手續費嗎?我說,沒事兒,錢給不到你手,我心里也不踏實。于是我帶著他一起又向前走了十分鐘,農行在一條暗街的轉彎處,我走進去,提出兩千四百塊錢,錢吐出來之后,我在里面又數了一遍,東哥隔著玻璃盯著我,出來之后,我遞給他說,你數一數。東哥直接收進里懷,說,不查了,回頭見,哪天叫上劉麗,咱們一起涮火鍋去。我說,再說吧,東哥,以后別提劉麗了,行不?東哥看著我,笑了幾聲,說,樣。然后摟緊夾克,轉頭離開,雪越下越大。

  我掉頭返回,走了幾步,又轉到另一邊,沒有往家走,靠在墻上,點了根煙,抽了不到一半,煙頭便被雪浸濕,我扔掉煙,從地上撿了半塊磚頭,三角兒的,帶尖,拎了幾下,還挺趁手,便揣在兜里,又轉回去,東哥已經消失不見,我連忙追幾步,在一個丁字路口看見了他,我緊隨其后,他正縮著脖子打電話,在前面又轉入一個老式小區,在進鐵門時,被絆一下,滑倒在地,單腿跪著,然后便對著電話大罵一聲,緩緩起身,低頭拍掉褲子上的雪。就在這時,我幾步奔過去,攥緊磚頭,露出帶尖的那面,不等他回身,跳起來直接砸在他的后腦勺上,力度很大,他立即撲倒在地,捂著腦袋回頭看我,說了句,哎我操!充滿疑問的語氣,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對著電話說,你等會兒,先掛一下。我心想,還挺頑強,我使那么大勁,還沒撂倒。于是沒等他起來,我便又撲過去壓倒,他比我高將近一頭,但身體素質比我差太多,廢物一個,我拎著磚頭,照著眼眶猛砸,左右左右,輪著一頓摟,打得我掌心發麻,開始他雙手還撲騰著,后來老實了,兩臂垂下來,不斷干嘔,我站起身,看見他捂著腦袋,吐出一地穢物,混合著眼淚、血、酒精與食物,氣味難聞,吐完之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哼唧不止,我幾乎沒費什么力氣,便將他拽到小區電箱后面的夾縫里,在電箱后面,我又砸幾下,然后將磚頭扔向遠處,起身離開。走出幾步,我轉過去看,他仍一動不動,鼻孔冒著白氣,忽深忽淺,偶爾身體還抽動幾下,眼眶已被我打爛,看不清是睜是閉。

  回到隋菲家時,她看著我,沒敢說話,我脫掉衣服,先從后面跟她干了一次,有點粗暴,隋菲叫得很兇,后來還帶著哭腔。完事之后,我到廁所里把衣服褲子都洗干凈,東哥有一口吐在我的褲腳上,我搓了半天。我洗衣服時,隋菲站在廁所門口,仿佛想問我點什么,又不敢問。我說,你睡吧,估計沒啥大事,有事的話,跟你也沒關系,放心。隋菲說,明天我想把孩子接過來。我說,我陪你去。我把衣褲晾在暖氣上,然后便上了床,半天沒睡著,隋菲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自言自語道,錢給他了嗎?我沒回答。她繼續問,劉麗是誰呢?我也沒回答。她說,你又是誰呢?我還是沒有回答。

  我躺在床上,一宿沒睡,閉上眼睛,也不得安穩,眼前全是雪花點,像收不到信號的電視機,茫然閃爍。隋菲在我身邊,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頭發低垂,發絲弧度迷人,她的呼吸很輕,眼皮顫動,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夢。凌晨時分,雪映得天空發亮,我輕輕下床,拉開窗簾一角,看見地上已經積了很厚一層,有人騎著倒騎驢,戴一頂皮帽,斜著身體,艱難地向前蹬去,雪地沒有倒影,我看了半天,直至他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才轉過身來。隋菲仍躺在床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不過眼睛睜開了,直直地望向我,像一汪剛剛化開的雪水。

  隋菲洗漱時,我收拾冰箱,擰開爐灶,做了兩碗熗鍋面,點上蔥花,我餓極了,吃得狼吞虎咽,隋菲顯然沒什么胃口,基本是在看著我吃。我說,今天夜班,吃完飯,我陪你去接孩子。隋菲說,有點早,中午再去,現在剛送,不方便接出來。我說,那也行,咱們先出門轉轉。

  雪已經停了,光線刺眼,讓人對不上焦,外面還是冷,街上的人穿得都很臃腫,步伐笨拙,雙眼盈淚。我拉著隋菲去商場,逛了三層樓,刷卡給她買了一雙灰色的雪地靴,一千多塊,看著暖和,她說不要,我非買不可,處這么長時間,一件像樣的禮物都沒送過,說不過去。隋菲說,那我也送你點啥?我說,不用,啥也不缺,以后再說。

  從商場出來,已近中午,我拎著那雙鞋,跟隋菲一起坐公交車,車上全是泥水,人們小心翼翼地挪著步,我們坐了四站,又換一輛,才來到幼兒園門口。此時大概是午睡時間,幼兒園內外都很安靜,大象滑梯上也覆蓋了一層白雪,看過去像披上一條白圍脖,我在外面抽著煙等她們,不大一會兒,老師送隋菲和她的女兒出來。隋菲的女兒穿著粉色羽絨服,鼓鼓溜溜,跟老師揮手說再見,然后一蹦一跳,向我走來,她戴的帽子上面還有兩個小毛球,走起路來一擺一擺,可愛極了,像是從動畫片里冒出來的。走到近前,她也沒問我是誰,只是躲在隋菲的另一側,故意不去看我。我跟她們一起走過鐵道,不慌不忙,速度很慢,像是標準的三口之家,前方仿佛有著整整一生的時間,在等著我們度過。火車在我們身后緩慢開去,轟隆作響,替我們擋住一陣吹起來的風雪。隋菲的女兒說想吃糖葫蘆,我走到街的對面,給她買回來一串,我舉著它,在車流之間穿梭,如同高舉一把火炬,冰天雪地里唯一的顏色。隋菲蹲下身子,為女兒整理衣褲,娘倆的臉都凍得通紅。在她們身后,我又看見了那個大檐帽,他穿著綠色的棉服,縮在墻角里,沉著臉望向我,我也看著他,這次,他的手里不再有武器,指示棒不知所蹤,走到近前時,他忽然抬起一只手,筆直地指向我,眼神凝滯,欲言又止。我轉過頭不再看他,跟隋菲說,去找個商場,進里面吃,別戧到風。

  我和隋菲帶著她的女兒,又在商場里玩了半天,晚上一起吃火鍋,點了不少菜,最后沒有吃完。隋菲的女兒問她,晚上回我爸家嗎?隋菲說,今天不回,跟媽媽住。女兒問她,那我們趕快走吧,我有點困。隋菲說,今天是你姥爺的忌日,跟媽去燒點紙,然后再回去。女兒說,行,我也想我姥爺了。隋菲說,你有啥要跟姥爺說的,先想好。

  我們去醫院門口買來一刀燒紙,來到衛工明渠旁,走下河岸,我掏出打火機,幫他們點著,隋菲和女兒蹲在岸邊,迎風燒紙,風很大,紙灰四散。隋菲邊燒邊說,爸,這邊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惦念,外孫女也來看你了。她女兒說,姥爺,我以前總夢見你,帶我打滑梯,又領我上樓,給我熱牛奶喝。隋菲說,爸,你給我托個夢,告訴我到底是不是劉曉東干的,我跟他沒完。女兒說,姥爺,我好長時間沒喝過牛奶了。隋菲說,爸,我離完婚了,又找一個,工廠上班的,挺勤快,對我也還行,你放心。她女兒說,姥爺,你想我不?我還想讓自己夢見你,但我最近不怎么做夢了。

  那些話語聲在我身后,逐漸減弱,我向前走去,水面上結有薄冰,層層褶皺,吞噬光芒,隨時可能裂開,我走到一棵枯樹旁,抬頭望向對岸,云如濃霧一般,遙遠而黏稠,幾乎將全部天空覆蓋起來,我開始活動身體,伸展,跳躍,調整呼吸,再一件一件將衣褲脫下來,在水泥地磚上將它們疊好。

  我走入其中,兩岸坡度舒緩,水底有枯枝與碎石,十分鋒利,需要小心避開,冰面之下,那些長年靜止的水竟然有幾分暖意,我繼續向中央走去,雙腿沒入其中,水底變幻,仿佛有一個運轉緩慢的漩渦,岸上的事物也搖晃起來。這時,我忽然聽見后面聲音嘈雜,有人正在呼喊我的名字,總共兩個聲音,一個尖銳,一個稚嫩。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個稚嫩的聲音,驚慌而急促,叫著我的名字,而我扶在岸邊,不知所措,眼睜睜看著他跌入冰面,沉沒其中,不再出現,喊聲隨之消失在黑水里,變成一聲嗚咽,長久以來,那聲音始終回蕩在我耳邊。我一頭扎進水中,也想從此消失,出乎意料的是,明渠里的水比看起來要更加清澈,竟然有酒的味道,甘醇濃烈,直沖頭頂,令人迷醉,我的雙眼刺痛,不斷流出淚水。黑暗極大,兩側零星有光在閃,好像又有雪落下來,池底與水面之上同色,我扎進去又出來,眼前全是幽暗的幻影,我看見岸上有人向我跑來,像是隋菲,離我越近,反而越模糊,反而是她的身后,一切清晰無比,仿佛有星系升起,璀璨而溫暖,她跑到與我平齊的位置,雙手拄在膝蓋上,聲音尖銳,哭著對我說,我懷孕了。然后有血從身體下面不斷流出來。我很著急,又扎進水中,想游到她身邊,卻被一陣風浪吹走,反而離她越來越遠,我失去方向,不知游了多久,望見一道長廊橫在我面前,很多人從上面經過,我抬頭看得出神,后來發現有一位老人與我同在水底,并肩凝視,他的頭發濕透,仿佛剛剛染過,臉色發白,嘴唇緊閉,我認出他來,一年之前,我們曾一起在路燈下打牌,他坐在我的旁邊,酒氣沖天,我默默出牌,他在一旁叫罵,從始至終,不曾停止,牌局結束,眾人散去,我將最后的一把牌揚到他的臉上,他拉起我的領口,幾乎將我提起來,眾目睽睽之下,將我拖入黑暗之中。黑暗位于峭壁的深處,沒有邊際,剛開始還有拉拽聲,爭吵聲,后來我們幾乎同時發現,那是令人極度困乏的黑暗,散發著安全而溫熱的氣息,像是無盡的暖流,我們深陷其中,沒有燈,也沒有光,在水草的層層環抱之下,各自安眠。

  我赤裸著身體,浮出水面,望向來路,并沒有看見隋菲和她的女兒,云層變得稀薄起來,天空貧乏而黯淡,我一路走回去,沒有看見樹、灰燼、火光與星系,岸上除我之外,再無他人,風將一切吹散,甚至在那些燃燒過的地面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跡,不過這也不要緊,我想,像是一場午后的漫步,我往前走一走,再走一走,只要我們都在岸邊,總會再次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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