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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來源:  本站瀏覽:88        發布時間:[2019-10-22]

  

  高抬腿!小步跑!動態大腿前側伸展!穿著藏藍色體能服的同事在隊列前不停地喊著,做著示范。我機械地跟著彎腰、蹬腿、伸胳膊,剛做弓箭步起蹲,只聽得渾身的骨頭咔嚓咔嚓響,接著一股鉆心的痛自小腿彌漫至大腿根。我把即將掉出的眼淚收進眼眶,再望操場墻外伸過來的海棠、櫻花枝條,繁華串串,好是媚人。陽春三月下揚州,可在這大好的春光里,我面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跑道。五十一歲的我,下周一下午將要在這個大操場,以二十一分三十五秒的時間,完成軍人訓練考核課目:三公里。考不過,晉級調職、立功評優,將一票否決。

  拉伸做完,我們四五十人,開始跑步。起初跑時,我感到胸中春風浩蕩,心中一陣竊喜,看來跑步還是不錯的。可跑到二百米時,感覺有些氣喘。三百米時,口干舌燥,嗓子直冒火焰,團團火苗如蛇般攪得我喘氣不止,我不停地在心里說,停下來,停下來!你已不年輕了。可如果就我一人退場,又很丟人。只好咬牙,心想堅持就是勝利。

  四百米時,我眼前開始晃動著一幕幕電影鏡頭,人,綠草,茅屋,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影影綽綽的,接著是跟我同時起步的同事們一個個都不見了,我的耳中只聽到一陣風聲,腳步聲,只看到蛇般環繞的綠色橡膠跑道上,好似只有我一個人在孤獨前行。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到公社中學去上晚自習,回家時只我一個人,要穿越一大片墓地,對那星星閃閃的火光怕得要死。還要穿越成片的高粱地,高粱葉在風中颯颯地響著,隨時都可能冒出一個蒙面大漢。我是一路唱著歌一路小跑著回到家里的。現在我好似那時孤單的我,不,準確地說,我是一名已經掉隊的紅軍戰士,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草地,皚皚雪山,我只有翻越過去,才可能找到戰友。

  停步,還是繼續跑?我在斗爭。腿實在挪不動了。

  忽然,我發現跟我同時起步的一位同事從我身邊如風般擦肩而過。他朝我伸了個勝利的手勢。三十歲出頭的小伙子,跑過我,正常。他胳膊上纏著手機,兩條大長腿,踏得青春而灑脫,一雙彩色亞瑟士,如哪吒踩著的風火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是跑不動,我又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這步子沉穩,撲通,撲通,鞋底重重落在跑道上,橡膠跑道好像也不堪其負,發出吱吱的響聲。轉瞬間,一頭灰發的同事,跑到我身邊,說,跑呀!我說真堅持不下去了。

  三圈,是最考驗人的,過了三圈,就好了。他說著,跑了過去。雙臂艱難地擺動著,喘著氣,呼哧呼哧,腳下步子卻不慢。

  我腦子飛速旋轉著,他比我大五歲,這么說他比我厲害。不過,他是男人,我又想,他跑過我也正常。

  到五圈時,我遇到了一位女同事,她是一位女博士。她寫評論全國聞名,難道跑步比我也厲害?她大我四歲,身子比我重,個子比我小,怎么也不能落后她!我加快了步子。腦子里只有一堆數字在糾纏,三公里,二十一分三十五秒。二十一分三十五秒,三公里。我汗水鼻涕齊流,頭暈眼花,結果,踩在了攔草坪的繩子上,撞在了鐵樁上。跟我同歲的單位一把手,正拿著礦泉水,顯然已經跑完,他跑過來扶起我,說,慢慢來,歇會兒。

  膝蓋疼得好像有把小刀在鋸,我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同事們在跑。飛速地跑。藍色的體能服如浪花般,一股股席卷了我。

  體能不合格,立功晉級,一票否決。這是一個冷冰冰的規定,不,一道所有合格軍人必須闖過的關隘。

  不遠處,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在跟媽媽踢皮球,看到我抹眼淚,跑過來仰著胖胖的小臉問:“奶奶,你咋哭了?”

  “寶寶,那是阿姨。”年輕媽媽走過來,微笑著朝我點了個頭,大聲對孩子說。

  “就是奶奶嘛。奶奶才跑不動。”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天真而稚嫩。

  眼淚開始流,是為掉隊?為疼痛?還是被人喚作奶奶?我心中五味雜陳,難以盡述。

  我的及格線是二十一分三十五秒,我跑了二公里,用時二十一分。

  回家的班車上,我感覺脖子上的汗珠不停地滴答著,掏出化妝鏡,一照,額頭、右眼角全是密集的水珠,妝也花了。我趕緊擦汗,都不好意思了。全車,十三個座位,同事們有的轉業,有的調走,現在偌大的車里,只有我跟司機。我瞧瞧年輕的中士,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怎么現在還在流汗,你呢?”

  “我也流呀。”

  可他沒有擦汗。汗如委屈的淚水仍在席卷著我的眼睛,我的臉,我的全身。窗外春意盎然,窗內我仍汗流如注,窗子是開著的呀。莫不是到更年期了?這么一想,我又感覺全身一股熱浪涌了上來,臉紅心跳渾身燥熱。

  車內傳出一陣歌聲,司機小聲跟著哼起來:

  參軍前的那晚上,

  興奮又緊張

  翻來覆去難入睡,

  索性下了床

  望著窗前明月光,

  心里空蕩蕩

  父親悄悄來身旁,

  扶住我肩膀

  這樣對我講……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兒子。

  “媽,你在干嗎?”

  “剛跑完三公里。”

  “戰績如何?”

  “還行。”我心虛地應答。在兒子面前,我無法說出那見不得人的成績。

  “媽,你猜剛才發生了一件啥事?”

  難道還有比跑三公里更讓我目前操心的事?“咋了?”我漫不經心地問。

  “剛才我們實投訓練,我扔的是手雷,嚇死我了。”

  “什么,你說什么?扔手雷?”我急得差點要跳起來,忙扶住椅背。扔真的手雷,是軍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媽,你別急嘛,現在沒事了,只是心里好緊張,想跟你說說。”

  “你慢慢說。”

  車內的收音機里,那個男聲仍在小聲唱:

  當兵為打仗

  打仗就要打勝仗

  打勝才榮光

  過硬本領搞苦練

  越練人越強

  莫要害怕苦和累

  洪爐出好鋼

  ……

  “你說什么?大聲點。”我對著手機喊。

  我話還沒說完,司機就懂事地關了車上的音樂,嘴里的小曲也戛然而止。

  我身上現在也沒汗了,可能被嚇了回去,一股冷氣直逼胸間。

  “兒子,慢慢說,不急。”我嘴上說不急,可心里都急死了。

  “我們團今天手雷實投,我也報了名。”

  “你神經有問題呀,為啥要報名?你是政工干事,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才是正道。”我又惱火了,如果操作不當,手雷一旦爆炸,后果我都不敢想。

  “可這是機關干部必訓的課目呀。我以前從沒投過實彈,之前模擬訓練了好幾天,練的都是教練彈,也沒拉過環。今天第一次實投,我緊緊攥著小酒瓶似的實彈到了隱蔽墻前,按照訓練時的要領右手握住實彈放在左膝外側,左手別開拉環。可實彈拉環很緊,我拽了大約七八秒都沒拽開,一旁的作訓股長怕出意外,從我手里搶過手雷,拽開拉環投出去后摁著我蹲了下去。我現在心還突突跳著,要是萬一拉環時我手一滑,手雷掉到地上,可都完了。”

  聽著兒子的話,我馬上想起“二戰”時,有位美軍士兵在雨后投擲手雷,不小心滑倒,手雷沒有擲出去,造成戰壕內傷亡。近距離下的手雷威力,不是頭盔和防彈衣能減免傷亡的。

  我又想起報紙雜志上報道的某戰士拉開手榴彈導火索,卻把冒著煙的手榴彈甩出去時失手掉在了身后,傷及身旁保護他的戰友。

  還想起沈陽軍區炮兵少校蘇寧,就是為救拉開導火索卻不知所措的戰士,犧牲了,丟下了年邁的父母、年輕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越想心里越亂,兒子后面的話都沒再聽。兒子連續的叫聲,才使我從思緒中清醒過來,忙說:“哪天請你們作訓股長吃頓飯,這可是生死之交呀。”我說時,眼淚嘩地流了出來。我沒想到在和平年代,我親愛的獨生兒子,也有一天要經歷這樣的考驗。難道讓他上軍校是錯了?兒子高考時,成績高過一本線四十八分,是報考軍校時北京片第一名呀,有許多不錯的選擇。

  “媽,你咋這么俗氣呢?”

  “以后不要參加實彈演習了。”

  “媽,剛入伍的新兵都報名了。”

  “兒子呀,那不是玩具,是手雷。殺傷力簡直……”

  “好了,我要忙去了,只是跟你說聲,以后我可要多練,都怪這次參謀講要領時,我沒趁熱動手練練到底應該怎么拉環。”

  兒子掛了電話,我失神地坐著,眼前全是他扔手雷的樣子。我感覺心往下一點點地掉,堵車,讓我的心情更加煩躁。綠化帶上仍是繁花朵朵,可再美的春天好像也與我沒有關系了。世界瞬間成了一幀幀黑白電影。

  須臾間,我突然懷疑剛才給我打電話的不是兒子,而是他的戰友。越想越害怕,又給他撥電話,沒人接,再打,關機。一股恐懼再次涌上心頭。他剛投的手雷什么樣子?是電影上那種像菠蘿一樣的黑圓球?我打開手機,在百度上立即搜索起來。我感覺手雷跟手榴彈是不一樣的,手雷比手榴彈威力更大,可百度上只解釋手雷是一種大型手榴彈,無柄,多用于反坦克。一看到這句,我渾身又是一陣寒戰。龐大無敵的鐵甲與一具年輕的肉體相比,真是大象與蝴蝶的差別。眼淚再次涌出。

  窗外,三環路兩邊的海棠開得正艷,大街上南來北往的車流仍在急馳。跟我們車并行的是一對青年男女,他們均穿著一身皮衣,染著紅發,女孩摟著男孩的腰,男孩騎著一輛摩托車,臉上盡是笑。十字路口,警察攔著一輛寶馬車,在本子上記著什么。路邊一個穿著西服、經理模樣的人,提著公文包,舉著手機旁若無人地喊:“一百萬,一分不能少。”新彩云環球巨幕影院門口的電子屏播著新放的電影名:《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調音師》《狗眼看人心》《波西米亞狂想曲》……進進出出多是少男少女,他們或摟肩或牽手,或不時親吻。才剛四月,有個小伙子已穿著短袖T恤。有位少女朝我們的車看了一眼,又低頭吃起冰淇淋。她穿著破牛仔褲,露出渾圓漂亮的膝蓋。一看到她的膝蓋,我又摸了摸發疼的膝骨。一位穿著中山裝的老頭,推著三輪車,車上是一沓摞成山的報紙,印在報紙上面的美女帥哥在扭著腰唱歌。他們不會知道就在剛才,一位二十六歲的中尉,差點失手扔掉手雷;不知道一位五十一歲的女軍人,為跑三公里摔傷了膝蓋;更不會知道,一輛黑色的依維柯上播放著一首《當兵前的那晚上》,一名十九歲的下士正在搖頭晃腦地跟著唱,他車上的工具箱蓋前,貼著一個女孩子的照片。我又想兒子這次不知跑四百米障礙沒,他平常最怯這個課目。為此,我前陣去給他送衣服,查看了他的宿舍后,專門到訓練場去細細地看了那個他一到跟前就失去了跳過去的勇氣的深坑。

  我一路胡思亂想,車停了,都沒發覺。

  “劉老師,到了。”司機把車門打開了,站在車外了。這可少見,他平時都把車停在離我家還有一百米的路口,理由是在此轉彎不堵。現在,卻停在了小區門口,還親自下車給我開了門。

  我想說謝謝,冒出口的卻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給你爸媽常打電話。”

  “哎,劉老師。”他答得那么順嘴,讓我一下子發現他好像忽然長大了,成熟了。

  我昏頭暈腦地走進大門,可能因我穿著體能訓練服,身著迷彩戴著鋼盔的哨兵啪地給我敬了一個禮,我怔了一下,想還禮,才忽然想起好長時間不敬禮了,慌亂地點了點頭。

  哨兵朝我笑笑,我又想,他會不會也害怕扔手雷?

  這時我發現跟我住在同一個單元的去年自主擇業的前同事,正在蜂巢柜箱前取快遞。我加快步子想躲開她,結果她竟追上來了。

  “天呀,天呀,你怎么了,臉咋這么紅?眼圈也紅了?半年不見,你蒼老了許多。女人,一定要對自己好些。”女同事好像在舞臺上表演節目,一雙大眼睛不停地撲閃著,一根手指夸張地指著我的眼睛。她瞧我的眼色,好似一個貴夫人,而我就是那個端茶的老媽子。我一聽她這話,心里就不舒服。但說實話,她比以前皮膚更光潤,神態好像也多了些我不曾熟悉的東西。這東西好像一下子把我跟她隔到了兩個世界。她的那個世界讓我陌生,甚至緊張,我卻不知為何緊張。

  “剛跑完三公里。”我語態有些冷淡,說完,仍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把抱著的紙盒換到了右手,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著推了我一把,說:“俺的娘呀,你咋這么想不開呢?趕緊脫軍裝吧。不少一分錢,睡到自然醒,坐游輪,自駕,周游世界,多美好的生活呀。不要等到人老珠黃,想跑,都跑動不了。聽說咱們單位今年又有十幾個人選擇離開部隊了,是吧?順便告訴你,我到澳大利亞的簽證辦下來了,過幾天就去看上大學的兒子。我準備去租車,先把大洋洲游個遍。然后再歐洲、亞洲。”

  我咬著唇,無語。

  “你這么努力在軍改結束前,能調五級嗎?”她又推了我一把,我撞在了身后的冬青上。

  “難,咱單位就有三四個比我資歷還老的人呢。”

  “哎呀呀,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可以選擇自主擇業,拿七八十萬安家費。也可以退休,成為軍隊老干部,你卻還要留下,跑什么三公里,做什么俯臥撐呢?你不是二三十歲,人生還有很多期待。人常說,四十不惑,姐姐,你都五十了,快邁入花甲了,怎么還想不明白?女人四十歲以后,一定要對你自己好,化妝,美容,跑步,旅行,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我都后悔選擇晚了,世界很大,很精彩呀。轉眼間,我們就成老人了。”

  “你才花甲了。”平素溫和的我,陡然惱了,回擊完,甩下她,急步轉身回家。

  “哎,你別走,我只是說著玩的。對了,你兒子最近怎么樣,我就想不通你為什么把兒子還要送到部隊,只有農村孩子才當兵。你看看我兒子給我拍的照片,這風景……”

  一聽到同事說兒子,我耳邊又是一聲巨響,對,手雷,肯定是手雷的聲音。我語無倫次地說:“我兒子……我兒子……”我一句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不等她接話,沖進電梯,哐地把她關在了外面。

  到家換衣服時,我一望鏡子,才明白為什么女同事能說那種話:鏡中的女人,稀稀的頭發沾在了頭皮上,臉紅得像剛從游泳池爬上來,眼袋耷拉下來了,一件寬松的藍衣服,一雙布鞋,可不就是一個老奶奶的形象嗎。

  望著照片墻上一張張我從年輕到現在的軍裝照,我說不清,從何時,我從那個滿臉天真、嬰兒肥的十八歲小女兵,變成了現在這個頭發稀疏、臉色蠟黃的中年婦女。不,或者老年女人了。

  正在這時,手機又響了,一個女聲,問我是否買別墅。我哪有錢買呀,連個一居室都買不起。再說也不用買,四室兩廳的房子,寬敞明亮,是部隊分給我的。

  好容易等到愛人進門,我就急惱惱地說:“你快給兒子打電話,以后實彈演習不要參加了,多危險。”

  他說:“你三十多年兵白當了。不投實彈投教練彈?那不是游戲嗎?兒子當兵八年了,連個手雷都不會扔,真丟我這個老爸的臉。真是個笨蛋,軍事課白學了!”

  “你給我跑跑三公里試試?你給我扔個手雷試一下?你那么能干,為啥部隊不要你了?真是站著說話腰不疼。”我惱火了。

  “是我愿意離開部隊的嗎?混賬東西,還不是為了讓你安心工作,我才離開部隊的。”前少校參謀一腳踢翻了茶幾。愛人轉業,一是因為單位在郊區,一周只回家兩次。二是兒子當時要上中學,我不會開車,也不會騎自行車送,他只好轉業。我自知理虧,坐到沙發上,掀開睡褲,膝骨蹭破了一片皮,露出了紅殷殷的血跡。看著,眼淚又出來了。

  愛人從里間拿出一管云南白藥,我搖了搖頭,又給兒子打電話,仍沒人接。便讓愛人給兒子打電話,怕因我說了他一頓,他生氣不接我電話了。

  愛人不理我,坐在沙發上看球賽,又是跺腳,又是罵人,好像看球賽遠遠勝過關心兒子。

  我又說:“下班時我見到咱樓下那個王茗了,她不是自主擇業了嘛。她在編,還是中層,都離開了,我非編,還不走,圖啥?”

  愛人眼睛仍盯著屏幕:“管別人干什么。”

  “你說,我是不是也該選擇離開?今天跑三公里累死了,下周一就要考,考不過,今年立功怕又要泡湯了。調五級,就更沒門。”

  “你會聽我的話嗎?你會甘心離開部隊嗎?”

  我一時無法回答,只好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廚房走。

  “做點好吃的,兒子給我打電話了,說他的假批了,今天晚上回家。”他說。

  “兒子給你打電話了?你怎么不早說?啥時打的?”我快步走回愛人跟前,急切地問。

  “上午打的。”愛人說著,進了兒子的屋。

  我追至身后,不停地問:“他還說啥了?”

  “快去做飯。”愛人揭下舊床單,換上了干凈床單。床單是半月前換的。兒子雖然在本市上班,個把月才回家一次,清晨七點離開營門,晚上六點前須歸隊。也就是說兒子除了休年假,即便回家,也不能在外過夜。

  兒子要回來,當然得給他做好吃的。我感覺渾身一下子有了力量,心里的愁云一掃而空,膝蓋好像也不疼了,急急進廚房,洗雞翅,燉排骨,化凍黃魚。

  大門一響,我幾乎是小跑著沖出廚房,打開門,是兒子。才一個月沒見的兒子,好像一年沒見了,我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五官,胳膊,腿,全身好好的,才忍住即將流出的淚,推了他一把,嗔怪道:“真笨,怎么不接電話?把媽都急死了。”

  手機沒電了。

  我以為愛人會教訓兒子,愛人卻啥話都沒說,把兒子脫下搭在椅背的軍裝整整齊齊掛在衣帽架上,端詳了一會兒,忽然大聲問:“兒子,你啥時調上尉了?咋沒告訴爸媽?”

  “兒子調軍銜了?”我正炒著菜,一聽這話,邊問邊拿著鏟子沖了出來。

  “不就是調了個上尉嘛,又不是提了將軍,咱兒子這么優秀,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快,菜炒焦了!”

  我跑進了廚房,鮮綠的西芹一半燒焦了,粘在了鍋底。

  舀米飯時,我發現電飯煲的燈是紅的。揭開鍋,鍋是涼的,米是米,水是水。原來我忘記開啟煮飯按鈕。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呀,這可是做飯第一次犯這種低級錯誤。”望著愛人和兒子吃著面包,我不停地解釋。

  “面包也很香呀。吃完飯我要去跑步,今年研究生復試加上了體能,成績再好,體能不合格,一票否決。”兒子說。

  愛人不停地盯著兒子看,我內疚地給他倒牛奶。平常安靜的家因有了兒子,一下子熱鬧起來,空氣也好像甜滋滋的。我在不停地笑,愛人臉色雖跟平常無異,但也不停地給這個夾菜,給那個遞紙,雙腿還不停地在桌下歡快地抖動著,使得飯桌不時晃一下,再晃一下。

  “對了,兒子,手雷啥樣子?”我當兵三十一年,打過槍,觀摩過實彈演習,真沒見過手雷實物。

  “它不像手榴彈那么細長,它更小巧、更飽滿,主體像個小圓球,上面帶著拉環和保險的一截小把兒,球體一巴掌就可以攥住。”

  “我這個老兵,手榴彈、手雷都沒見過,這個兵當得好失敗。”

  “手雷很漂亮,涼滑滑的,手感不錯。”

  “漂亮?用詞不當,你應當說殺傷力很強。”

  “行了,再漂亮,不會用,就是你的敵人,就得傷及自己和戰友的生命。生命只有一次,兒子,你懂嗎?”兒子正興奮地給我講他四百米障礙終于合格的經過時,愛人的話馬上使兒子止了口,頭耷拉下來了。我狠狠地剜了愛人一眼,愛人才醒轉來,口氣緩和道:“我今天查了相關資料,現在手雷設計突出了安全性,引信更長,保險系數增大,如果熟悉原理,甚至可以在摁住保險的情況下將拉環重新插進去阻止爆炸,當然,這需要操作者更強的心理素質。越到這時,你越要沉穩,不要著急,只要學會正確使用,就一點事都沒有。”

  兒子嗯嗯答應著,手仍不停地給我在紙上畫手雷。還別說,他畫的手雷真的很漂亮,形狀像只甜瓜,球面一點也不像我在電影里看到的那種菠蘿紋的烏黑小胖瓶,而是光光的。畫完他搖著頭說:“還不像,沒畫好,如果你有機會,一定不要放棄扔手雷,我看著戰友扔手雷時,那樣子帥呆了,好后悔,只盼著下次快些來,我再不會緊張了。”說著,他給“甜瓜”右上角添了一個長把,球面中間又畫了一個拉環,還拿彩筆涂了色,球體一部分加重了亮色。他說手雷通體都閃著光,在陽光下,可漂亮了,像件藝術品。他又仔細講了半天,說實話,我還是沒聽明白,但在兒子面前,不能露怯,鄭重地點點頭,又好奇地問:

  “你們除了扔手雷,還考什么?”

  “我們還考了標圖。身為指揮員,你應當如何將作戰部署體現在軍事地圖上。比如恐怖分子的主要鬧事位置,我方各分隊的行軍路線,何處是前進指揮所,何處配置專業救援力量,這課目,我考了全團第一名呢。”

  望著兒子稚嫩的臉上一圈發青的胡須楂,聽著那英武的聲音,我欣悅的同時,虛心向他求教:“嗬,行呀,你,給我具體講講你如何布置兵力的,媽從來沒在野戰部隊待過,得補上這一課。”

  當了三年排長的兒子,瞬間成了一名指揮員,他找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把塑料尺簡單地畫了一張軍用地圖,拿著鉛筆指著圖說:“你看,若恐怖分子在此,那么我會讓一營從南向北突擊,二營、三營分別在東西兩側封控,四營機動支援,防化預備隊控制危害現場,心戰分隊對敵同步實施攻心宣傳。衛生所設在團前進指揮所后方,通信預備隊,必須在這兒。”

  我感覺耳邊熱乎乎的,一回頭,愛人也過來了,邊聽邊皺著眉頭,嘴也沒閑著:“字寫得連個小女孩都不如,還有,怎么連線都畫不直?歪歪扭扭的像條波浪。”

  我戴上眼鏡細細一瞧,兒子畫的進攻箭頭壓在了字上,小紅旗的四十五度角至少偏了四五度,便說:“你較什么真,這又不是考試,即便考,也須有什么戰術指揮尺、曲線板、半圓尺之類的繪圖工具。虧你還是個軍人,連這常識都不懂。”

  “認真點。凡事不認真,就易出問題,出大問題,戰場無兒戲。一定要吸取今天的教訓。”愛人說著,朝兒子胸口擂了一拳,兒子哎喲一聲,左手按住了右肩。

  “你這是干什么?”我朝愛人屁股就是一腳,結果沒踢著他,我受傷的膝蓋又是一陣鉆心的痛,“你看他多瘦,一米八的個頭,還不到六十公斤。能招架得住你這一拳?”愛人當過特種兵,下手狠,一拳頭下去,能把一塊整磚劈成兩半。

  “連一拳都招架不住,還當啥兵?”

  兒子眼睛里盈滿了淚水,他又摸了一下胳膊。

  “你是不是受傷了?”我說著,就要拉他胳膊。

  兒子說:“沒事兒,沒事兒。”

  愛人瞪了兒子一眼,輕輕挽起兒子睡衣袖子一看,肩胛骨青了一片。

  我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爸媽,沒事兒,投彈時扭了一下。”兒子裝作輕松地說著,拿手指給我拭淚。

  “還沒事兒,你娘倆也真是笨到家,還沒上戰場,就掛了花。”愛人搖著頭,給兒子的傷處貼止疼膏,邊貼邊摁,“這兒疼不?是肌肉疼還是骨頭疼?”

  “門診部醫生檢查了,沒事兒。對了,媽,今天指導員聽說我要參加文學系研究生復試,走時給我說了句:‘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啥意思?”

  “這是宋朝詩人王觀的《送鮑浩然之浙東》詩中的一句,全詩是:‘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指導員的意思是希望你生活在春天里,這是對你最美好的祝愿。”

  “嗯,好詩。”兒子沉吟半天道。

  “要跑快些去呀,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去參加復試嗎?”愛人遞給兒子一杯水,“兒子,你胳膊行嗎?”

  “沒問題。”兒子說著,雙手朝頭頂舉了一下,嘴明顯咧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跑。”我放下掃把,換起了衣服。

  “好!我教你如何跑。若跑二十一分鐘,你應這么配速,比如先慢跑五分鐘,再輕松跑兩分鐘,接著慢跑一分鐘,又輕松跑四分鐘。然后再慢跑一分鐘,輕松跑五分鐘,放松跑三分鐘,時間剛好二十一分鐘。”

  “都聽你的。”我跟兒子剛下樓,愛人穿著一身運動服提著一包東西追了下來。

  “你去哪兒?”

  “難道只有你們軍人才跑,我這個老百姓鍛煉自己的身體都不行?對了,老婆,你膝蓋疼,跑慢點。”愛人也不看我,把手里的塑料袋遞給兒子,扭頭先跑了。

  “千萬和春住!”兒子笑嘻嘻地接過塑料袋,低頭往里一瞧,“嘿,我爸心真細,還給我們帶了香蕉和果汁。”

  “千萬和春住!用得恰切,上尉,咱們是不是追上前少校?”

  “Yes,SenjorColonel!(好的,大校!)”兒子說著,來了一個瀟灑的外國軍禮。

  我搖搖頭,道:“太飄了。”

  我給他回了一個標準莊重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禮,然后跑了起來。

  文清麗:陜西長武人,一九八六年入伍,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曾在《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青年文學》等刊發表作品六百余萬字,多篇作品被選刊轉載,出版有散文集《瞳孔灣湖》、小說集《回望青春》、長篇小說《愛情底片》等。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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